山涛为官,却是无奈,成司马集团喉舌,并非己愿。但他终究是做了。
嵇康深深以山涛为知音,本以为竹林里七人能同仇敌忾世俗之气,此刻偏偏是自己最敬重的山巨源大哥先背弃了志向。
嵇康眼含热泪,心酸之至。提笔苦思,情感如倾盆之水一般淌下纸中。
尽管知道山巨源是被逼于无奈,其有一家老小须担待,其有万般无奈于心中,但他终究是违背了理想。
嵇康心中早已超然,情愿打铁避世也不愿做官。山巨源如此伤其心扉,实在令人酸苦。他不愿与任何世俗之事为伍,因而宁可一刀两断!这也是他后来因置钟会不理而引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然而,嵇康并非真心想一刀两断。
从绝交书便可看见嵇康那腔酸楚--绝交书长,长却字字珠玑,长却句句辛苦。
绝交信,一句即可!他写给吕安哥哥的信便只有一句!但为何,唯独山涛,竟是如此地篇幅!
若是你仔细看过《与山巨源绝交书》,一切便明了了。
原文如下: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1),吾常谓之知言(2)。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3),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4),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5),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6),多可而少怪(7);吾直性狭中(8),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9),惕然不喜(10),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11),手荐鸾刀(12),漫之膻腥(13),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14),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15)。老子、庄周(16),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17),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18)!又仲尼兼爱(19),不羞执鞭(20);子文无欲卿相(21),而三登令尹(22),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23)。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24),穷则自得而无闷(25)。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26),许由之岩栖(27),子之佐汉(28),接舆之行(29),其揆一也(30)。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31),殊途而同致(32),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33)。且延陵高子臧之风(34),长卿慕相如之节(35),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36),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37),母兄见骄(38),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39),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40)。每常小便而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41)。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42),不攻其过。又读《庄》、《老》(43),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44)。此犹禽鹿(45),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46),则狂顾顿缨(47),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48),飨以嘉肴(49),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50),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51)。至为礼法之士所绳(52),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53)。吾不如嗣宗之资(54),而有慢弛之阙(55);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56);无万石之慎(57),而有好尽之累(58)。久与事接,疵衅日兴(59),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60),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61),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62),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63),性复多虱(),把搔无已(65),而当裹以章服(66),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67),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68),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69),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70),则诡故不情(71),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72),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73),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74),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75),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76),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77),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78),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79),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80),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81),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82),此可谓能相终始,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83),盖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84),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85)。不可自见好章甫(86),强越人以文冕也(87);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88)。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89),去滋味(90),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91),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92),令转于沟壑也(93)。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94),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95),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96),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97),无所不淹(98),而能不营(99),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至此,言毕。
满篇之余,可曾看见有一言一语提过“绝交”儿子!
这不是绝交之辞,更似一篇托孤之信!
前几段他说了曾经,他们共同的志向“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33)。且延陵高子臧之风(34),长卿慕相如之节(35),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尔后他又说了他们畅享山林之幽寂,共饮美酒,清谈世事之洒脱。
最令人感伤的是最后一段,“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94),如何可言!……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
所言是自身情形之悲哀,他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多病因,难自全。
他说,“山涛你在官场,应该能混得比我嵇康好,我嵇康但愿只是平平凡凡地照顾一家老小,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又说道,你不要逼我做官,一逼,我便要发狂疾,不久于世。(“一旦迫之,必发狂疾”)
其实,他的绝交信写的缘由,并非是山涛做官,而是山涛做官之后,迫于司马氏压力,写来一封也邀请嵇康做官的邀请信。
嵇康虽明其不愿,但恨其明白自己心意,仍寄来这样一信,着实伤心。
嵇康也知道,
这个世间,最能照顾他老小的,不是阮籍(阮籍虽志同道合,但其做人之道亦是洒脱,尚难言照顾家小,更别说托孤。他更喜欢的是坐一辆没有方向的破车,提着一壶好酒,高而去)。
山涛傲骨在心,做人处事亦是周圆,最能周全兄弟。
后钟会陷害嵇康之时,也是山涛竭尽全力,动员上千“子弟”递交保嵇康的书信。
那封绝交书,写得沉痛,又写得无足轻重了。
因为,情义深重,义海情深,又岂是一封不痛不痒的绝交书所能割断。
嵇康深知,山巨源可信,他一定会照顾好嵇绍。
于此,
他放心地在刑场,
留下那首千古绝唱,
《广陵散》。
小生言至此,希望你能有些收获。
祝新年快乐。
^_^
温馨提示:答案为网友推荐,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