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我们认为由来已久、约定俗成的说法,形成的时间往往并不太长,比如四大名著,又如上下五千年。
与我们一般想象的不同,这两个说法其实都出现于新中国成立之后。
20世纪50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最先将这四部小说合并出版,并由沈尹默题写书名。其中《水浒传》出版于1952年9月、《三国演义》出版于1953年11月、《红楼梦》出版于1953年12月、《西游记》出版于1954年6月。不过当时也并没有四大名著的说法,仅称之为“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
后来,其他的出版社便跟着效仿,于是四大名著的称呼也随之不胫而走,成为了约定俗成。
上下五千年的说法,同样如此。
《上下五千年》本是我国第一部少儿历史通俗读物,现代著名语言学家、教育学家林汉达和现代作家曹余章编著,上起盘古开天辟地和三皇五帝,下至辛亥革命,于1979年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上下五千年》出版后取得了惊人的销售业绩,也成了一代人的童年记忆。
与此同时,许多冠以“上下五千年”的书籍开始出版,上下五千年同时也成了中国历史的代名词,成了描述中国历史最通俗、流传也最广的说法。
1、何为上下五千年?
在网络上,许多人信誓旦旦的认为上下五千年指的是“上五千年+下五千年”,所以加起来是一万年。其实这只是望文生义,而不是上下五千年的本意,许多人可能连《上下五千年》这部书也没有看过。
上下五千年,“上”是开始,“下”是结束,指的是一个时空范围,上下五千年就是从开始到结束有五千年的意思。
2、上下五千年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
华夏文明的开始时间,在近代以前并没有严格的定义,一般都是以“三皇五帝”开始,所谓“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便是这个意思。
《上下五千年》也是这样,该书以神话盘古开天地和黄帝战蚩尤为开端,而盘古属于神话,黄帝属于传说,所以上下五千年的说法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明史,《上下五千年》当然也不是严谨的历史书。
3、五千年的说法源远流长
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其第一卷就是五帝本纪,就是以黄帝为历史的开端。
至北宋时期,理学家邵雍在《皇极经世书》中将五帝之一的唐尧登基年份确定为甲辰年,换算为公历就是公元前2357年,以此推算黄帝的时间大约是公元前2700年左右。
明朝时期,意大利传教士卫匡国首次向欧洲人介绍中国历史,并撰写了《中国上古史》一书,此书中将伏羲作为中国历史的开端,并将伏羲统治的元年定为公元前2952年。
清末著名诗人黄遵宪曾在《逐客篇》一诗的开头写到:呜呼民何辜,值此国运剥!轩顼五千年,到今国极弱。轩,即轩辕,也就是黄帝;顼,即颛顼,五帝之一。
意思是说我国从黄帝和颛顼到今天有五千年的历史。
至民国时期,梁启超曾在《民族浩歌》中写到:彬彬哉我文明!五千余岁历史古,光焰相续何绳绳。
梁启超不仅创造了“中华民族”一词,也将华夏文明五千年的概念发扬光大。
为了重塑民族认同,增强民族凝聚力,近代的革命党人将黄帝这一传说中的上古英雄搬出来作为中华民族的代表人物,并开始使用黄帝纪年,即以黄帝元年作为中华文明的开端,与西方以耶稣出生日作为公元元年相抗衡。而黄帝元年,便定在了公元前2697年。
公元1912年,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发布《改历改元通电》规定:中华民国改用阳历,以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即辛亥十一月十三日,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
也就是说,公元1912年1月1日,按黄帝纪年便是黄帝4609年辛亥11月13日。所以,五千年的说法就是从黄帝开始算起的一个约数。
4、华夏文明的起源不能拘泥于“上下五千年”这一说法
笼统的说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们也应当明白这并非一个严谨的史学结论。所以关于华夏文明的起源,我们肯定不能只拘泥于上下五千年的这一说法,更不能靠爱国热情。
不是说华夏文明一定就没有五千年,而是上下五千年的说法几乎变成了一种“画地为牢”,这一出现不过才40年的概念却无形中为华夏文明框定了一个时间范围,似乎不承认华夏文明五千年便是洋奴,便不爱国,这显然不是理性的态度。
上世纪末的《夏商周断代工程》便有这样的意味在内,将史学探索定位为一项工程,最终却草草收场。在这项工程中,夏朝的上限定为约公元前2070年,商朝的开国定为约公元前1600年,这其实与传统的说法没有区别,都是大约。我们的教科书上对夏朝的开端,原本说的就是公元前21世纪。
我们不能将每一项考古发现都要冠以“五千年文明实证”的噱头,要知道即使从夏朝开始算起,华夏文明也只是大约4000年,与上下五千年还差1000年。
一千年是什么概念,是从秦朝到宋朝,或者从宋朝到现在,对于人类来说其实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历程。而我们在夏朝之前只有盘古女娲的神话和三皇五帝的传说,这一千年又如何安排?
还是让“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吧,对华夏文明的探源还是应当回归理性的考古,不能靠媒体炒作,也不能靠爱国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