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哟,小鱼,店里添新人了啊?”有相熟的食客指着穿梭在不同餐桌间的男人,笑着问小鱼。
小鱼抬眼瞅了瞅不远处忙碌的男人,浅浅笑了笑,问客人还需不需要添点别的菜。关于这个男人,小鱼也不知道他到底算是什么身份,但他确实在店里做着伙计的活儿,每当相熟的客人问起,她便只好这样搪塞过去。
男人是半个月之前来店里的。那天的天气不太好,雨一直下了一天,到夜里也还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来吃火锅的客人不多,夜里九点多时,就只剩这个男人还没结账离去。
其实他早就吃好了,火锅的热气散去,只剩凌乱的盘碟和残汤剩菜,配上他落寞的背影,倒是很衬这个莫名有些凉意的雨夜。
“先生,小店要打烊了,您若没有别的需求,就买单吧。”小鱼等到十点多,见他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便主动上前搭话。
男人好像突然被打乱了思绪般回过头看着小鱼,眼神迷茫,眼睛没有焦点。
“先生,买单吧。”小鱼又说了一遍。
“哦,不好意思。”黄凯说,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老板娘,我没钱。”他咧着嘴笑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桃花眼弯着,泛着星辰一样的光。
小鱼无语了,这人是会川剧变脸吗?刚刚还是一副忧郁无助的模样,转眼就换了一副无赖的样子出来。开门营业,总会碰到来吃霸王餐的人,大多时候小鱼都不会给他们赖账的机会。常来的顾客都知道,川渝老板娘小鱼看上去是个话不多的小姑娘,可要是动起怒来,却是个硬茬子。
川渝的老客人们都还记得这小店刚开业时,年轻的小鱼是怎样智勇双全斗得一帮想吃霸王餐的人乖乖付了钱的。论酒量、论身手、论仗义,小鱼都值得男人们竖一个大拇指,并赞上一句“飒!”
可今天,小鱼却想算了,或许是这样的雨夜,让人生不起计较,也或许是刚刚男人那无助的一瞥,让小鱼心软。
“哦,那这顿算是我请你了。”小鱼收起手里的结账单,看了男人一眼,“收拾收拾赶紧回家吧,一会儿雨下大了,夜路就更不好走了。”
小鱼转身往吧台走,并朝后厨喊,“王姨,把3号桌收拾一下。”未待后厨有人搭话,男人却喊住了小鱼,“老板娘,不行。”
小鱼诧异地回头看他,“什么不行?”
男人一乐,“欠钱不还不行!我以身抵债吧。”他说。
以身抵债?这是唱的哪一出,她这是饭馆儿,又不是妓院!想到这里,小鱼先笑了,“不用,就一顿饭,我请得起。”
“老板娘,我没地方去。”男人又说,“你好人做到底吧,给我个容身之所。我身强力壮,而且以前也开过店,我能干活。”这回男人没有笑,他说得一本正经。
小鱼这才认真打量这个男人,他身形很高,约有180公分,肩宽体健,看年龄约有二十五六岁。穿着打扮虽普通,但骨子里的不羁却是掩盖不住的。就这样一个气质不俗的男人,肯来自己的小店做一个普通的伙计?
俩人都没再说话,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等王姨把桌子都收拾干净后,俩人还保持着默默无语的状态。
小鱼看见男人身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了,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或许是真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老板娘,你不用给我开工钱,有吃有住的就行。”男人再次开口时,小鱼心里其实已经做了决定了。早几天前,她就有打算找一个配菜工,既然有现成的,那就用他吧。
“好。”小鱼答得干净利索。
男人一愣,随即咧着嘴笑了,“老板娘,我叫黄凯。”他说。
黄凯留了下来,小鱼将挨着后厨的一个杂物间收拾了一下给他住,第二天还带着他去了一趟辖区派出所,办了暂住证、健康证。过多的话,小鱼没有问,谁还没点故事?她不想问,也不想听。问多了,别人别扭,听多了,自己心累。
只是黄凯不肯要工钱,“说不要工钱就不要工钱,男人说话要算数。”
这让小鱼有点为难,不要工钱,那算什么伙计?以身抵债,那到什么时候算完呢?
已经半个月了,一顿饭钱早就抵出来了,小鱼决定今晚跟黄凯把事说清楚。
2
夜里十二点,黄凯面前已经摆起了五个空酒瓶,他酒量不好,此时已经眼神迷离了。
“小鱼,你不是本地人吧?”他问,“你来这个城市开一个川渝火锅店,是为了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小鱼说完,喝了杯中酒,扯了扯嘴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黄凯说这些。
“你呢?”小鱼不想深谈自己,追问黄凯,“来一个陌生城市的小店做一个伙计,你又是为什么?”
“你是等一个人,而我是要忘记一个人。”黄凯咧着嘴笑,眼角眉梢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惆怅。
夜深酒重,正是一诉愁肠的好时候。
3
1999年,位于S市西山半腰的育英孤儿院门前,一辆黑色小轿车载着一名孩子离开。
那是秋天里的第一场雨,秋风带着凉意将雨斜斜地洒在门前的一众人身上。车子慢慢地沿着山间路盘旋而下,渐渐远离了人们的视线。就在此时,一名六七岁的孩子却从伞下窜了出来,快速地跑进雨里,跑向车子前行的方向。
院长愣了愣,随即叫人赶紧去追那孩子,被追上的孩子仍旧挣扎着想要跑向车子的方向。可是他也知道,车子早就跑远了,他追不上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远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哭、会闹,可是他也只是挣扎了一会儿,便乖乖地跟着老师们回了孤儿院。
他便是幼时的黄凯。
幼时的黄凯并不爱说话,除了院长,他只有一个朋友,而她也在那个雨天被一辆小轿车带走了。实际上,那对夫妻本打算收养黄凯的,可是那天一向乖巧懂事的黄凯却一反常态,顽劣不堪,他们只好改变主意,收养了更为乖巧好带的另一个孩子。
“为什么?”院长问黄凯。
“她想要一个洋娃娃,那对好心人可以给她。”黄凯的声音稚嫩,却一瞬间让院长热泪盈眶。
2000年,孤儿院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崭新的汽车玩具。信是那对夫妻寄来的,说收养的孩子一切安好,让院长放心,而那个汽车玩具则是送给黄凯的。
本应该开心的黄凯,却倔强地不肯要那个玩具。他一遍又一遍地让院长给他读那一封信,直到他确认她真的过得很好,小脸上才露出笑容,可他眼神里的落寞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那个被收养的孩子,叫小芊,是他最好的朋友。
2012年,黄凯从技校毕业,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太满意。他跟已经退休的院长商量,想趁着年轻出去走走。院长看着这个自己自小看到大的孩子,沉默良久后,从床头的一个匣子里拿出了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汽车玩具还有一封信。
黄凯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布包,一时之间竟再说不出话来。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只是这十几年,除了这一封信之外,再没有只言片语过来。”院长将布包交给黄凯,“想出去走走,就去吧。累了就回来。”
黄凯默默接过那个布包,给院长磕了个头就离开了。信封上的地址模糊,邮戳显示是在K市,黄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上了火车,直奔K市。
可是,K市那么大,又要去哪里找呢?再说,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她是不是还在这个城市里都说不定呢。然而,对于此时的黄凯来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能离她近一点都是好的。
黄凯在K市找了份工作,安定了下来,除了上班,其他的闲暇时间,他都用在了找人上。他想,K市再大,也就几个区,他一个区一个区地找,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找,总能找得到的。
可是,他还是太乐观了。他连那对夫妻叫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便是他们曾经收养过一个叫小芊的女儿。这线索太单薄了。是十几年,不是十几天,沧海桑田,早就不知道换了几轮天地了。他扫街式地沿着K市的大小街道找了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后来,有人跟他说几年前,离K市不远的L市大力发展旅游业,老城区改造的一些人家都拿着不菲的改造款都去了L市,说不定你要找的人家也去了呢。
已经接近心灰意冷边缘的黄凯再次被燃起了希望,他火速辞职,收拾家当赶往L市。
L市并不大,因为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有大量的外地人涌入这里发展,再加上每天又有大批的游客来到这里,使得这个小城变得异常的热闹,若想在这里找个人,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找人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黄凯用这几年的积蓄租了一栋小楼,做成了民宿。他摄影技术不错,文笔也很好,便利用自己的优势给民宿在网上做了宣传,一来二去,他的民宿便在本地小有名气。
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有的是奔着他的风情民宿,有的则是奔着他来的。彼时,他把自己找人的事写成了文字发布在网络上,很多年轻的姑娘们都被黄凯的情谊打动。来L市找黄凯,听故事,也成了一道风景。
只是这些人里,并没有他的小芊。
4
黄凯和他的民宿渐渐成了文艺青年来L市旅游的必来之地。来游玩的人会提前给黄凯打电话、约时间、定房间,黄凯会开着他的小面包去车站接他们,也会给性情相投的游客担当导游,顺带听听他们的故事,写进自己的文字里。
人来人往的热闹,倒也冲淡了不少找不到小芊的落寞。
文艺是滋生爱情的土壤,更何况黄凯又是这样长情的人,更是让来往的姑娘对他产生好感,愿意陪在他身边。可黄凯从来没有对哪位姑娘真正动过心思,直到遇到秦姿。
秦姿来L市的那天,黄凯差点没能接上她。那天他给一群大学生做完导游后,已经接近傍晚了。秦姿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刚停车准备休息。
“黄凯,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啊?”清脆中带点娇媚的声音,让黄凯的心瞬时跳慢了半拍,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标注的是游客秦,他这才想起来,下午四点,他是要去机场接她的。
“秦小姐,不好意思,一忙起来就给忘了,我现在立马出发,你先找个咖啡店坐一下,等我过去请客赔罪。”他边说着,边发动车子。
“怎么说话呢,谁是小姐啊?”秦姿在电话那头嗔怪道,随即又咯咯笑起来,“请客赔罪这话可是你说的啊,得咧,我在你家前台这呢,来这接我吧。”说着,她便挂了电话。
黄凯下了车子小跑着去了前台大厅,一进门便被坐在沙发上的姑娘吸引了目光。姑娘留着齐肩短发,眉眼清秀,不施粉黛,只点了红唇,却映衬得肤色更加白皙透亮了。白色吊带长裙下,一双细长白皙的脚掩映在细带的凉鞋下,染了豆蔻的红指甲娇俏可爱。
她正在百无聊赖地滑动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撞上黄凯的,瞬间弯了眼睛,“帅哥,你好!”她大方地打招呼,“我是秦姿。”
也曾接待过更加艳丽的女孩子,可黄凯还是在第一眼看见秦姿的时候,脸红心跳得控制不住。
“嗨,我是黄凯。”他竟还有些腼腆。
秦姿入住之后,黄凯带着她去吃了本地的特色美食,还带她去看了夜景,那些酒吧他没带她去,他总觉得那些地方都太过俗气和糜乱,并不适合清丽的秦姿。
“黄凯,你平时都是这么做导游的啊?”秦姿倚在栏杆上,桥下是波光粼粼的河面,“景色很美,就是太无趣了。不是说L市的酒吧很有特色吗?带我去,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酒。”她说。
黄凯的眼睛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不敢看秦姿弯弯的眉眼。
“走吧,别发呆了,河水有什么好看的啊?”秦姿过来拉他,他瞬间觉得自己被秦姿握住的手臂处僵硬无比。
“好。”他说,曾经在别人面前那么好的口才,在秦姿面前都了然无踪了,他只知道,只要她喜欢,他都愿意去做。
进了酒吧的秦姿像是换了一个样子,她甩着顺滑的头发跟着音乐律动,酒一杯一杯地喝,仿佛永远都不会醉一般,鲜红的唇在交错的灯光里闪着魅惑的光,弯弯的眼睛里仿若藏着星河。
“你怎么不喝啊?”秦姿问黄凯,黄凯盯着她微翘的鼻尖,那里有晶莹的汗珠儿闪着光,“我一会儿要开车。”他掩饰地说。
秦姿定定地看着黄凯,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她伸手去揉黄凯的脸,“你不是黄凯吧?是不是带了面具?扯下来让我看看!”柔嫩的小手抚上脸,黄凯一点都不想反抗,身体比思想更诚实,它甚至还往前倾了倾。
“咦,真是黄凯啊。网上都说黄凯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出口成章,能玩会玩,我咋左看右看,你都是个呆子样啊?”秦姿皱着好看的眉头,又拿起了一杯鸡尾酒。
“你喝了不少了,咱们走吧。”黄凯阻止她。
“呵呵,这才几点啊?”她抬了抬手腕,已经快十二点了,“还早呢,再玩儿会儿。”说着,她又滑进了舞池里,伴随着劲爆的音乐扭动着她柔韧的腰身,像一条蛇一样,缠在了黄凯的心里。
那天黄凯拖着酒醉的秦姿回到她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醉酒后的秦姿竟出奇地乖,她任由黄凯给她脱鞋、擦脸、盖上被子。黄凯做这些的时候,秦姿就弯着眉眼看着他。那安静地样子,让黄凯忍了又忍,才能控制自己拥她入怀的冲动。
“黄凯,你是不是喜欢我?”夜很静,秦姿的声音很媚。
黄凯静静地回望她,心里却翻江倒海。小芊,你是我的小芊吗?
秦姿见黄凯不作答,索性翻身用胳膊支着头,再次笑着问黄凯,“黄凯,我好看吗?”黄凯点头。“那比你的小芊还好看吗?”夜是沉默的,正如现在的黄凯。
秦姿伸出手,缓缓抚上黄凯的脸,然后捏了捏他的耳垂,最后落在了他的脖颈上。她慢慢抬高身子,脸和黄凯只搁了一寸的距离,“这样看呢,我和小芊谁好看?”她问。
黄凯的眼睛再离不开秦姿的脸,他猛地环抱住她的身子,嘴唇疯狂地在她的唇上碾压着。小芊,你就是我的小芊,他在心里狂喊着。
5
秦姿又在黄凯的民宿住了三天。
那夜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黄凯醒来时,秦姿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留了纸条,说要去转转L市的早市。黄凯愣了很久才慢慢下床,脚踏在地面上,他心里明白,这一切不是梦。
黄凯带着秦姿转遍了L市的每个角落,他们形同情侣,牵着手,挽着臂,秦姿兴致上来,还会亲吻黄凯,然后笑滋滋地看着黄凯的脸变得通红。
秦姿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去了黄凯的房间,在他的床上,两人再一次癫狂。
完事之后,黄凯给了秦姿一个精致的盒子,秦姿很高兴,她兴致冲冲地打开,却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手一滞,笑容垮了下来。(小说名:《他想要一个清爽的下辈子》,作者:遇见而已。来自:每天读点故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