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现在说麦迪,有些不合适宜。
5月1日,火箭对开拓者,全场剩余2分39秒,开拓者撤下了全部主力,缴械投降。92-76,完场,破处。没有97年总决赛第五场乔丹靠在皮老二怀里煽情的经典,没有07年黑八奇迹后奥克兰甲骨文球场漫天的金丝带,也没有去年三个男人夺冠后加内特“anything is possible”的冲天怒吼。不是经典,但同样,sleepless in houston。
场边,一个巨人,经历七年之痒的巨人,一个大叔,被另一个大叔撞伤膝盖而结束职业生涯的大叔,一个硬汉,几乎可以为雷吉·米勒最后的冠军希望破灭负全责的硬汉,一个防守者,联盟顶级的团队防守者,还有一个患粘球综合症的抽风的黑豆,一个估计只有二年级的萨博尼斯比他大的大龄二年级生,一个新秀训练营时因扣篮过猛而被禁止扣篮的黑珍珠,和一个罚球极为娱乐大众的迷你大前。
少了谁,是的,少了一个被美国球迷戏称为T-slack的两届得分王。
1997年,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小绿屋,一个小男孩手举“is McGrady ready?”的标牌,一个18岁的大男孩在第九顺位被多伦多猛龙选中。
特雷西·麦格雷迪踏上NBA。
在猛龙的三年里,他场均1.44个盖帽,0.99次抢断,并在99-00赛季以151个盖帽刷新乔丹保持的后卫盖帽记录。
多伦多没有底特律那样的铁桶阵,禁飞区,但别忘了他们有飞行中队,一架叫文斯的歼击机,还有一个叫特雷西的高空阻截者。
如果说他是天生的防守者并不为过,过人的臂展与弹跳和迅捷的身手让他足够阻截一切飞禽或走兽。
但是锋卫作为单纯防守者几乎只能走一条角色球员的路。小前锋或者后卫防守出色意味着:你也许很重要,但不能拿到千万合同。不管你有埃里克·斯诺或者巴蒂尔的防守意识,还是鲍文的垫脚,抑或是詹姆斯·波西的防守热情,都只能是角色球员,至多是边缘球星。即使是阿泰,在他防守专家成型的01-02赛季,场均2.6个抢断和最好的单兵防守意识也并没有让他在夏天获得大合同,上浮了六年的薪金也才达到现今的740万,即使是乔丹,如果只有一个最佳防守球员,甚至加四个抢断王,而不能在进攻端展现超强的能力,也不能保证成为巨星。
再加上选中麦迪的总经理伊赛亚·托马斯被扫地出门,主教练布切·卡特并不比雷尔·沃克愿意重用麦迪。
所以当时的特雷西,只是个蓝领而已。
毕竟当时的猛龙有一个身负光环,具备关键球能力的顶级得分手。
84年,北卡的一个飞人在NCAA总决赛用致命的跳投开始传奇生涯,在乔丹进入NBA两年后,一个攻防俱佳,至少能说是兼具潜力的锋卫摇摆人来到芝加哥,但结果是,他的一生,只是一曲伴奏,一抹带着黯然的华丽。
97年,另一个攻防俱佳的锋卫摇摆人进入NBA,但只能被定位为角色球员,一年后北卡的另一个飞人来到多伦多,而他成为加拿大航线球馆的上座率保证。
似乎,命运可以颠倒主配角出场的顺序,却无法颠倒演员的主配角身份。
00年,麦迪远走奥兰多。
奥兰多水屋中心,新秀赛季即成为全明星票王的格兰特·希尔,00-01赛季穿着球衣在这儿只出现过4次,三年内也只有47次。理所当然,21岁的麦迪完全掌控球权,成为球队唯一核心。
王者执印拜我,我岂能挂印封金?于是斋戒,设坛,拜帅,点将,上阵拒敌。
再脆弱的男人,在年轻时也有登高一呼,要山鸣谷应的理想,再腼腆的生命,也有英气勃发的瞬间。
他一剑铿然,举手若电,只身杀进杀出,单骑救主;他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横挑强敌。
2003年的4月20日,底特律球迷的沸腾的热情毫不理会到访者的反感与烦躁,死神般的粘附在地板,篮筐,甚至篮球上。奥本山宫逼仄的球员通道里,从场上传来的死亡摇滚令人如剜如绞。
麦迪携同届后卫杰奎·沃恩和职业生涯5分4板的2米08的中锋德克勒克,走出通道,来到球场。哦,他们还有两名新秀:古登和吉里塞克做帮手。
他们将面对巅峰的本·华莱士和头箍始祖克里弗德·罗宾逊坐镇的油漆区,后者36岁还入选防守二队,前者还需要多说吗?02和03年的最佳防守球员,并在接下来的赛季只手挡住了湖人四大天王踏上禁区的路,凭你,能在大本身上干些什么?
但今天的缄默,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格罗菲《大峡谷》奔泻的前奏:
他突破,没有诡异的线路,没有摧枯拉朽的气势,仅仅是第一步,联盟最快的第一步,足以成为防守者的噩梦。他的切入并不果断,只是凭天赋的节奏感,停顿,转身,掠过贴身的防守;而后起速,跃起,换手晃过禁区拱卫者,上篮得分,或者无视补上的第二道防线,不是拉杆即是劈扣。
他跳投,对位的迈克尔?库里也许可以判断麦迪会向哪路突去,也许可以洞察麦迪的视野所及,获知他即将传出的球,甚至可以识破麦迪招牌式的晃肩,但库里永远无法明白的是T-mac何时起身,跳投,终结一次进攻。如今被人诟病的干拔跳投,曾是麦迪的夺命剑。的确,你可以有招架的能力,但他永远不会给你任何招架的机会。
他以一切方式蔑视底特律的铁桶阵,43分,别忘了这是季后赛,对活塞的季后赛。
若是强者,今日,他逆天,使诸侯西驰;明日,他按剑,便足以破敌,足以攻城略地。
只是他非强者,两日后的奥本山宫,麦迪46分同样的逆天,但魔术没能再下一城。
4场过后,魔术3:1领先,随后三场惨败,一时间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
在奥兰多魔术四年三进季后赛,他经历过横扫,经历过惊天的逆转,还必须经历亲友不断的死讯。
在魔术的最后一个赛季,19连败终结后,他抱着教练痛哭。一个男人,决然不能有穷途之哭,但可怜他身为大丈夫,心却如稚子。
之前他冲锋陷阵,只身制敌,他自视为大丈夫,其实,不是不怕,是未想到怕。
他毕竟只是一个稚弱的年轻人,却被现实赋予杀手的使命;他固然手持天赋的大杀器,却没有杀手的精魂。他一个人也许偶尔烟花绽放,却不能长久胜利。
他转头,猛然发现单刀赴会的孤独。
奥兰多的1号球衣,本属于另一个天才。是的,安芬尼?哈达威的1号球衣,是一座神龛,但也许,也是个诅咒。
04年,火箭用半只球队换来了得分王。
2005年揭幕战后训练中受伤;复出打了5场比赛之后,再次因背部伤势连续缺阵。06年1月9日和掘金的比赛中,突然因背部痉挛提前离场,又连续缺席。
2006年3月13日和马刺的比赛,因背部伤势提前赛季报销。
2006年的12月,因背部伤势连续缺席。
2007年11月14日和湖人的比赛中,拉伤右手手肘提前离场,并缺席了此后的两场比赛,接受肘部手术。
2007年12月12日对阵掘金,因膝盖疼痛缺阵。复出第二场比赛就弄伤了左脚膝盖,并连续缺席12场。
2008年赛季结束之后,进行了膝盖和肩膀手术。虽然经过了三个月的休养,但没有完全康复,打打停停。在媒体和球迷的质疑声中,宣布进行左膝微创手术,并提前结束本赛季。
至少,我很少从他迷离的眼神看到过坚定,有些人是无法在困境中磨砺出坚强的,反而只会滋生出对自我的同情,滋生出越来越多的胆怯和阴影。之后的赛季中,无论大伤小伤,无论要紧不要紧,他不断地DNP,诚然,自我同情和保护是种本能,却也是更深的软弱。如尼采所说:由于同情,生命被否定了,同情只是虚无主义的实践。
一种无可非议的自我保护,一种可恶的自我否定,来自天性的软弱,却又反过来把软弱深化成羸弱,举手投足间的羸弱,形影不离的羸弱。
生性软弱而未想到怕,纵容羸弱而处处畏惧,这便是蓝色一号和红色一号的区别。
你尽可以说一切都是命运的错,是它让你十年死去九个亲友,是它让你七进季后赛却从未突破首轮。
在被一帮黑子黑到忍无可忍时,我也会说一句:命不一样,它给了每个人不同轨迹的职业生涯,麦迪在二十四五岁时就已达到巅峰,之后便只能是滑铁卢。
只是,想想乔丹和科比在30岁后依然保持很高的竞技状态,便明白这无关命运的事,是麦迪自己疏于训练,提前了身体的报废。
你也尽可以说你没有机遇的垂青,是它让你没有像科比一样被重视,是它让你不能获得奥胖一样粗的大腿。
只是,想想阿里纳斯的板凳故事,想想纳什的大器晚成,就能发现,运气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块镜子,照得最亮时就碎了,它并不是全部。
所以,你无法有战斗的心,但至少保持严谨的态度,好吗?
人性,应该予以理解,但它并不能成为所有借口;命运,有时可以相信,但毕竟只是虚幻的未知。一个球员身体上难以避免伤病,性格上也必然存在缺陷,伤病永远不能成为被谴责的理由,但你不该因过多的伤病和心理的疲倦而恐惧,而畏首畏尾。
物固有以安而生变兮,亦有以用危而求安,勇者无畏。
要突破所谓的宿命,就必须通过力量,通过心灵的高迈,还必须通过蔑视。
但如果你理智,便不能否定他的坚持,哪怕是很少的坚持。
去年季后赛,他拖着几近报废的膝盖,冰敷后的苦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记得灌篮上的小篇评论说:他已经缺席160多场比赛,而他只有29岁。而我只想在后面加上:但他已经征战12个赛季。
十二年陈酿的芝华士固然能卓越不凡,但十二年单调的职业生涯呢?
你不是杀手,只是优雅的舞者。
轻飏的不是舞步,而是你血液里奔走的精灵。
软弱不是男人的哲学,可一旦出现在男人的血液里,也能在如织的血脉中安静地生长,也能带着矜持在心迹流淌。
抛却对与错,抛却男性倨傲的自尊,以纯美的眼光可以发现:一袭在躯体跳跃中流动的飘逸,在奥兰多水屋中心感性的蓝色调里,静止,凝结······
蓝色的一号已然离开,东都外的帐饮,留不住告老的公卿大夫;金谷涧的美酒,对即将远行的友人也只有饯别。
别了。
若是有情争不哭,只是哭能解何愁?任泪垂成秋千架,也敌不过伊人老去,敌不过时光衰减。
所以不妨唱一唱远山曲,任他怨复怨;别一别长河湄,任他去复去。把伤逝的蓝色飘逸拂进记忆的衣袖,而后轻捋,执一支笔,把忧郁的蓝色背影描成流年的壁画吧。
他在经历微创后,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竞技水平,也许有悲剧才会有色彩,像埃尔金·贝勒,像卡尔·马龙,像雷吉·米勒。只是爱他的,请继续,并理智地看待批评,毕竟他远非完人;不爱的,请始终带着人性的眼光,毕竟他并非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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